冰冷的碎石与尖锐的枯骨在拖曳下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嚓嚓声，在寂静得只剩下瘴气流动的渊谷中反复回荡。小渟拖着小峻残破身躯的手腕骨节绷得青白，月白衣袖下探出的指节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她没有走向相对“安全”的谷外山林，反而逆着那若有若无的谷底寒风，深入这片被灰暗与死亡包裹得更紧的区域。浓郁的煞气几乎凝成灰蒙蒙的粘稠雾带，毒性远超外围，普通修士在此稍待片刻便可能血肉溃烂。但奇怪的是，越靠近某个方向，那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、令人躁狂疯癫的怨念嘶嚎反而减弱了，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原始的冰冷死寂取代。
前方绝壁之下，藤蔓掩盖着一个毫不起眼的裂缝。湿滑的黑色石壁上凝结着墨绿色的剧毒苔藓。小渟停下脚步，目光扫过洞口几处不易察觉的灰白色晶簇——那是古渊瘴气在特定条件下凝结的阴凝石霜，剧毒，却也是掩盖生命气息的天然屏障。
单手掐诀，指尖一抹微不可查的月华清辉拂过，那厚重黏腻仿佛生长了万年的毒苔向两侧无声滑开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幽深洞口。
一股远比外界阴寒十倍、几乎冻结灵魂的冰冷气息瞬间涌出！带着尘封亿万年岩石的腐朽与绝对的死寂。洞内极暗，深不见底，唯有洞壁深处某些散发着微弱幽蓝冷光的奇石苔藓，勾勒出一个诡异扭曲的通道轮廓。
小渟目光微凝，没有迟疑。她拖着小峻的右脚踝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，将他残破的躯体毫不避讳地拖过洞口尖锐嶙峋的石棱，撞向洞壁，留下更深的污秽印记，“砰”的一声闷响后，才将他完全拽入那刺骨的黑暗之中。
毒苔在身后蠕动着再次合拢，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灰光。洞窟陷入绝对的幽暗，仅靠那些微弱幽蓝光点勉强视物。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入骨髓，连活跃的煞气似乎都在这种绝对的死寂冷意中变得蛰伏迟缓。
小渟松开手。小峻如同被丢弃的沉重货物般瘫在冰冷坚硬、布满滑腻毒霜的地面，毫无声息，唯有左肩那狰狞创口处黑红煞气不甘地蠕动着，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如同无数细小毒蛇噬咬血肉的滋滋声。死亡的气息浓烈得化不开。
她站在洞窟稍深处一块稍微平整的黑色巨石前，不再看地上的人影，仿佛他只是一块需要处理的材料。玉指连弹，数点微弱的纯白月华如同萤火般飞出，精准地嵌入洞顶几处孔窍。光芒交织，在洞中形成了一个仅有方丈大小的、极其淡薄的月华结界——并非隔绝寒气毒瘴，更像是为了隔绝所有可能存在的窥探与气息外泄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缓缓转身。
淡漠的目光终于落回地上那具“尸体”上。
没有探鼻息，没有把脉。她的手直接按向了小峻脖颈侧面跳动极微弱的脉点。冰冷如玉的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、被狂暴混沌力量侵蚀后的触感——皮肤下的血肉如同冰冷的沼泽，充满破坏性且混乱无序的生命力在其中狂乱奔突，与死亡争抢着最后的领地。
她的指尖缓缓下移，最终停在那片被黑红煞纹覆盖、仍在蠕动起伏的左肩区域。五指微张，隔着寸许距离悬停在恐怖创口的上方。
嗡！
纯净凝练的月华清光骤然从她掌心流淌而出，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，笼罩住整个创口！这一瞬间，原本在绝对死寂中蛰伏的黑红煞气如同被滚油泼入，猛地爆发出凶戾的反扑！浓郁的煞气疯狂顶撞那月华光幕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腐蚀声！光幕剧烈波动，幽暗洞窟内光影明灭不定！
小渟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，薄纱下的唇线抿得更紧，悬空的五指骤然回缩收拢！那笼罩创口的柔和光幕随之向内猛然收束！
兹啦——！
刺耳的撕裂声中！那层覆盖在创口表面、由煞气强行凝聚的、丑陋暗红的角质外壳，竟被这月光之力如同撕开劣质油布般强行剥离！露出了下方蠕动着黑红肉芽、血管神经如黑色树根般虬结暴露、正不断渗出粘稠黑红色污血与脓液的深层创面！
“唔……”即使是在深度昏迷的边缘，这深入灵魂的剧痛依旧引发了肉体的应激反应！小峻整个上半身猛地弹起，僵直如同濒死的鱼，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非人呜咽！那双紧闭的、布满污血的眼睛猛地睁开，瞳孔涣散，眼白已被完全密布成一种死寂的乌黑，又隐约透出血丝！凶厉的、毫无理智的目光在月华清辉下疯狂乱扫！
小渟看也未看那双如同恶鬼的眼睛。
另一只空闲的手闪电般探出！如同拈花拂叶，两指间赫然多出一枚三寸长、细如牛毛、通体闪烁着冰冷白芒的玄冰针！
针尖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凝练的白气，快、准、狠！瞬间刺入他头颅左侧一个不起眼的颅角死位！
“嗬……”小峻刚挣扎抬起的头颅如同被砸中闷棍，那狂暴的眼神瞬间僵直，紧接着迅速被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麻木空洞覆盖，所有挣扎彻底停下，只剩下身躯偶尔不受控的细微抽搐。
小渟的目光终于完全专注到那被她强行剥离了伪装的创口深处。
触目惊心！
伤口内部不再有新生的血肉试图弥合，那些虬结的乌黑脉络剧烈蠕动着，如同无数贪婪的根须，疯狂榨取、吞噬着宿主体内残存的生命精华！而在这些脉络缠绕的核心，隐隐可见几缕极其细微的、闪烁着冰晶般光泽的奇异物质——那是之前玉佩碎裂后残留在他体内的月华本源碎片！此刻正被狂乱的煞气流死死包裹、冲击、侵蚀着！
她的眉头第一次，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，如同寒玉微刻了一道痕。
指尖悬空勾勒。更多的玄冰针凭空出现，化作一片冰寒的白光。
嗖！嗖！嗖！
九枚长针带着令人心悸的锋芒与清音，精准至极地刺入小峻左胸至手臂的几处气血枢纽！
这些位置既非治疗所用的穴位，更像是某种截断、封锁乃至引爆的节点！手法奇诡、精准、冷酷！
九针入体的瞬间！
“噗——！”
小峻胸口猛地一阵剧烈凹陷！一大口粘稠得如同沥青、混杂着无数针尖大小黑红结晶的污血爆射而出！腥臭扑鼻，落地后竟发出刺啦的腐蚀声，连地面的毒霜都被蚀出一个小坑！
同时，那创口深处的黑红脉络如同遭受重创的蛇巢，疯狂地纠缠痉挛！被包裹在核心处的月华碎片受到这狂暴的冲击刺激，终于在煞气的强压下迸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抵抗！
嗡！
一道微不可见、却纯净刺骨的冰蓝涟漪骤然从他创口深处扩散开！
涟漪所过之处，那些疯狂鼓胀吞噬生命力的邪异根须剧烈颤抖，动作陡然一僵！
就是现在！
小渟眼中寒芒骤盛！
她右手五指再次张开，悬于创口之上！这一次，月华清辉不再柔和，反而凝聚成一柄极细、极薄、纯粹由光芒构成的气刀！
刀锋薄如纸，其上的寒意却将周遭空气都冻出细碎的冰晶！
刀影一闪！无声无息！
如同最精妙的剥蚀工匠挥动了神之刻刀！
嗤嗤嗤！
黑气缭绕的肉芽、扭曲的血管、被侵蚀发黑的筋膜……一切不属于正常肌体的、被狂乱煞气污染畸变的部分，都在那一道精准到毫巅的冰冷刀光下瞬间剥离！
无声的痛苦在昏死麻痹的躯体上化为更剧烈的抽搐！创面鲜血如同溪流般涌出，颜色却呈现一种诡异的、带着冰蓝丝线的暗红！那不是正常的血液，更像是蕴藏着两种相反极致能量冲突的废液！
剥离出的污秽之物在地上扭曲着，如同活物，迅速凝结冻结成一块块冒着黑气的污秽冰晶。
小渟没有丝毫停顿。
剥离后的创口暴露出来，竟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如同被强行撕开又冷冽冻结后的状态——没有正常肉质的粉红，边缘是一种灰败的死白色，中心则是一片空洞的黝黑凹陷，深可见骨！骨头表面也布满了细微如同蛛网的裂痕，裂缝中黑红煞气如同小蛇穿梭。唯有那几枚细小的、被强行剥离显露出来的月华碎片，如同陷入黑色泥潭的星辰，在骨头深处闪烁着顽抗的微光。
她掌心那凝聚的月华气刀缓缓散去。纤手探入袖中，指间捻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玲珑白玉匣。
匣身遍布肉眼难辨的金线纹路，似锁非锁。随着她指尖月华注入，玉匣表面微光流转，“啵”的一声轻响开启了一道缝隙极小的口子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息弥漫出来，非香非臭，却带着某种能安抚灵魂狂躁、滋润枯竭生机的温和药力，隐隐压制了洞内死寂的寒气与创面的煞意。
小渟动作没有丝毫迟缓，指尖从玉匣缝隙中掠过，带出一捧粘稠、透明、仿佛融化了万年冰川深处的寒髓液滴。这液体在她掌心悬浮流动，映照着洞内幽蓝晶光，泛着七彩涟漪。
她看也未看那狰狞的伤口凹陷，双掌一合，再分开时，那捧寒髓药浆已被拉伸延展，化作一张极薄极韧、闪耀着水波光晕的奇异药膜。
玉腕微转，药膜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，精准覆盖在那惨烈空洞的创口之上！
“嗤——！”
一阵剧烈的白烟蒸腾而起！药膜接触创面的瞬间，如同寒冰遇上岩浆！但预想中更可怕的冲突并未发生。寒髓药性在碰触那创面死白边缘和深幽骨凹边缘的污血时，竟发生了诡异的同化。那几枚深嵌骨缝的冰蓝碎片似乎受到了牵引，微光闪烁间，药液中的精华如同找到了源头般主动汇聚过去！
药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渗透、收缩！疯狂蠕动的煞气根触似乎被这蕴含着奇特生机的寒力暂时麻痹、冻结，暂时停止了蚕食的动作。一层薄薄的光滑玉质薄膜迅速形成，覆盖在伤口表面，暂时锁住了喷涌的暗红血水和狂躁的煞气！
小渟缓缓收回手，凝视着那暂时被晶莹药膜封闭的创面——薄膜之下，黑红与冰蓝的微光仍在隐隐冲突搏动，如同被封在冰块中搏斗的毒虫，不知何时便会破封而出。
她的目光终于移开创口，第一次真正落到了小峻的面孔上。
沾满污泥血污的脸僵硬苍白得如同石雕，只有眉宇间那最后凝固的一丝痛苦与混乱轮廓，证明这曾经是一张活人的面孔。嘴唇半张着，里面残留着咬碎的玉玦粉末和被淤血浸润的黑泥。
她俯下身。
冰冷的指尖，不带一丝烟火气，捏住了小峻的下颚关节，稍一用力便分开他的嘴唇。
另一只手的指尖凝聚了一点细微却锐利如刀的月华微光，探入那充满血腥与污渍的口腔，精准地拈出了几枚混合着污血、粘连着黏膜碎肉的……冰冷玉质残碴。
碎碴在她带着微光的指尖微微跳动，仿佛还残留着碎裂瞬间的巨大恐惧与狂暴冲突。一股细微却异常清晰、混杂着他精血本源、狂乱煞源以及她月华烙印的复杂波动，顽固地萦绕在每一块碎片上，如同某种无法磨灭的……双向烙印。
小渟的眼神终于不再是绝对的平静寒冰。
那深渊寒潭般的眸子深处，冰层之下，仿佛有看不见的漩涡在缓缓凝聚、转动。
她直起身，将染血的碎玉拭净，缓缓托于掌心。幽蓝冷光映照下，玉屑闪动着奇异的光，如同染血的星辰碎片。
洞窟深处，只有那覆盖着玉膜的创口深处，煞气与月华碎片冲突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……滋滋声。如同垂死毒虫啮咬坚冰，在这万年死寂的寒窟深处，固执地宣告着这场关乎生死的残酷角力……才刚刚开始。
第五章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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