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洗手间回到工位的那天下午,我没有立刻开工写代码。
我做了一件前世从来不会做的事——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,在本子上把"我知道的未来"写了下来。
不是写小说大纲那种写法。是像做技术方案一样,按年份列条目。
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,五毛钱一本,公司前台楼下文具店买的。字很小,写得密密麻麻。我怕忘——虽然说出来的话很荒诞,一个从2025年回来的人怎么会怕忘2012年以后的事?但我不敢赌。脑子的记忆不是硬盘,不能保证每一个文件都完好无损。
我写的第一页是这样的:
2012
- 微信用户破1亿,公众平台即将上线(下半年)
- 淘宝商城更名天猫,双十一要做大活动
- 诺基亚不行了,智能手机全面爆发,安卓机千元级将出
- 移动互联网元年,所有公司都在抢移动端入口
- HTML5标准还在推进,但移动端H5页面需求会爆发
- 响应式设计在国内还很新,大多数公司没听过
2013
- 微信公众平台爆发,企业号、服务号陆续开放
- O2O大战开始(打车、外卖、团购)
- 余额宝上线,互联网金融元年
- 手游爆发,页游没落
- Node.js开始在国内前端圈火起来
- React开源(Facebook),前端框架大变革前夜
2014
- 移动支付大战(微信支付 vs 支付宝)
- 跨境电商政策利好,海关总署56号文
- 阿里赴美上市,双十一571亿
- Vue.js 1.0发布
- 微信红包除夕夜火爆,微信支付逆袭
我把能想到的全写了,一直写到2025年。十三年。
写到手酸了才停下来。
本子翻回去看了一遍,心中有个大概。然后我做了一个判断——
我现在的筹码是什么?
第一,技术。
2012年的前端开发,主流是什么?jQuery、Bootstrap还没出(Bootstrap是2012年底才出1.0)、Sea.js、FreeMarker模板引擎、PHP的开源建站系统织梦CMS、ASP.NET WebForms还大行其道。
"前端工程师"这个岗位在2012年很多公司根本不设——前后端不分离是常态,后端工程师包办页面,前端只是"做做效果切切图"。
我知道什么呢?
我知道Vue、React、TypeScript,但这些东西现在还不存在。我能做的是什么?我能用现有的工具做出几年后才流行的东西。响应式布局、移动端适配、模块化开发、前后端分离的思路——这些在2012年可以落地。
我还知道全栈。Node.js已经有了,2012年的Node.js还是个0.x版本,但已经能跑了。我可以用Express搭API,用Grunt做构建(Gulp也是2012年出的,Webpack要到2013年)。
这些就是我的降维打击。
第二,行业判断。
我做过电商。不是做技术,是做整套电商系统——从商品管理到订单到支付到供应链。我知道哪些东西该怎么做、哪些坑不用踩、哪些需求是伪需求。
更重要的是,我知道电商这个行业接下来十三年的走势:
- 移动电商会干掉PC电商
- 社交电商会崛起
- 跨境电商会爆发
- 直播带货会颠覆流量逻辑
- 供应链才是壁垒,不是前端页面
这些判断在2012年没人说得准。但我能。
第三,人。
周磊。
此刻坐在我旁边打梦幻西游的周磊,二十二岁,月薪1300。他家里条件不好,父母在老家种地,他是第一个来城里打工的。前世我跟了他十年,带他从初级前端做到技术经理,最后他捅了我一刀。
这一世我还要不要他?
要。
但用法不同。
前世我把他当兄弟,什么都教,什么都给,什么都扛。这一世——我会用他,但我会看住他。我会给他机会,但我不会把后背交给他。
不是恨他。是上辈子花四千七百万和一条命买来的教训,不能白买。
至于其他人——林晚棠、赵忠海、老梁——现在都还没碰到。
够了。先活下来。
下班之后,我没有回出租屋。
拓灵信息科技的下班时间是六点,但基本上五点半就开始收拾了。老贺不管,他每天四点半就走了,把车开回海港区的老宅里陪老婆孩子。剩下我们几个自便。
周磊拉我一起去城中村的大排档吃炒粉。五块钱一份,加蛋加六块。他点了两个蛋。
"逸哥,你今天怎么了?一整天话都不多。"
"在想事情。"
"想什么?"
"想以后。"
周磊嗦了一口粉,抬头看我,表情有点奇怪。
"逸哥,你是不是想跳槽?"
我没否认。在2012年的我面前,周磊的直觉仍然很敏锐。前世也是这样——他技术不行,但察言观色一流。这是他最大的天赋,也是他最大的危险。
"有这个想法。"我说。
"那带上我呗。"他嘿嘿笑,嘴角沾着一点油,"你去哪儿我去哪儿,给你打下手都行。"
这句话前世他也说过。
那天晚上在城中村的大排档上,灯光昏黄,旁边一桌建筑工人在喝啤酒吹牛,远处有人在用手机放凤凰传奇的歌。炒粉摊的老板娘翻锅的时候火苗窜起半米高,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。
很热闹。很烟火气。很……2012。
"行。"我说。
周磊笑了,举起啤酒瓶跟我碰了一下。
"逸哥,以后你发达了别忘了兄弟。"
我看着他笑。
这张脸二十年后会坐在星晨咖啡里,搅着一杯拿铁,平静地告诉我他签了那份证词。但此刻他二十二岁,手上有油,脸上有痘,眼睛里只有对未来的模糊期待。
"不会忘的。"我说。
回到出租屋,我做了第二件事。
算账。
月薪1500块。
房租:350块,城中村的一间单间,十来平米,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,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,空调没有,吊扇有一个,转起来嘎吱响。
吃饭:早餐3块(肠粉),午餐8块(快餐),晚餐5块(炒粉或煮面),一天16,一个月480。偶尔加个蛋或者宵夜,算550。
交通:公交通勤,一天4块,一个月100左右。偶尔打个摩托,加50。
话费:50块套餐,含200条短信和100M流量。100M。2025年我手机一个月用200G。此刻100M。
杂费:洗衣粉、牙膏、纸巾什么的,一个月50。
总计:350 + 550 + 100 + 50 + 50 = 1100。
剩余:1500 - 1100 = 400块。
每个月存400块。
这就是2012年一个刚毕业的前端码工的全部财务状况。
400块能干什么?
什么都干不了。
前世的我在这个阶段待了六个月,攒了2400块,然后国庆跳槽去了下一家。工资涨到3000。再跳,涨到5000。再跳,涨到8000。每一次跳槽都是被动的——觉得不行了才走,走了才涨。
这一世不行。
我不能被动。
我得主动搞钱。
怎么搞?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,开始盘算。
2012年4月,我能做什么?
第一,接外包。
这个时代最大的技术红利是什么?是企业对互联网的需求井喷,但懂技术的人严重不足。每一个传统企业——从街边的服装店到连锁药房——都开始想要一个网站、一个公众号、一个"在网上能被搜到的东西"。
但他们找不到人。
找到的人也不靠谱——2012年的外包市场,骗子比工程师多。一个企业展示站报价五千到两万,做出来的东西是拿织梦CMS套模板改的,三天赋值完收款走人。
我能做什么?
我能做一个真正好看的、响应式的、移动端友好的企业站。在2012年,这叫降维打击。
但接外包需要渠道。我现在没有渠道。
第二,微信营销。
微信公众平台还没上线。但我知道它会在2012年8月推出。到时候企业会疯了一样涌入——每个品牌都想搞一个公众号,但没人知道怎么搞,怎么做菜单、怎么做自动回复、怎么对接接口。
我会。
我不光会,我知道接下来五年微信生态怎么演化——从订阅号到服务号,从自定义菜单到模板消息,从H5页到小程序,每一步我都知道。
但现在还没到那个点。我有四个月的提前量。
第三,移动电商。
2012年,手机淘宝已经有了,但体验稀烂。大部分用户还是用PC端购物。但我知道,2013年之后移动端会爆发,到2014年双十一的时候移动端交易额就会超过PC端。
如果我能提前做出移动端商城的解决方案,帮传统企业上移动电商——
这将来就是我的事业的起点。
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我没有钱,没有资源,没有人脉,只有一个1500块月薪的工作和一个破出租屋。
先活下来。
先攒到第一个一万块。
从1500到10000,前世的陈逸用了两年,走的是跳槽涨薪的路线。
这辈子,我给自己两个月。
想清楚之后,我做了个决定。
拓灵信息科技不能辞。
至少这两个月不能辞。
不是因为1500块的工资舍不得——说实话这点钱真的不多。而是因为我需要这间公司。
需要它做什么?
第一,当一个稳定的住所和吃饭的锚点。辞职之后没有收入,城中村的房租虽然便宜但也是钱。
第二,当我的"实验室"。拓灵手里有一些外包客户——小企业、小商铺,做个展示站、改个页面之类的活儿。我可以借这些活儿练手感、试新技术,顺便收集案例。
第三,用拓灵的工位和网络资源做自己的事。白天上班写公司的ASP,晚上加班"写公司的ASP",实际上是在自学和研究微信开发文档。
不厚道?
三十六岁的陈逸不会在乎厚不厚道。三十六岁的陈逸见过太多"厚道人"被吃得渣都不剩。
我不是来做好人的。我是来赢的。
笔记本被我锁进了桌子的抽屉里。钥匙只有一把,我挂在脖子上。
蓝色封皮,五毛钱一本。
里面写着从2012到2025年的全部预知。
我把它叫做"剧本"。
这一世,我不是演员。我是导演。
灯关了。城中村外面有人在楼道里打电话,声音很大,聊的是借钱的事。隔壁的房间传来电视声,是某个地方台在放相亲节目。
吊扇嘎吱嘎吱转着。
我闭上眼睛,心里默念:
两个月。一万块。
然后离开这里。
然后——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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